求欧亨利《警察与赞美诗》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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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与赞美诗

〔美〕欧.亨利/著

潘明元/译

索比急躁不安地躺在麦迪逊广场的长凳上,辗转反侧。每当雁群在夜空

中引颈高歌,缺少海豹皮衣的女人对丈夫加倍的温存亲热,索比在街心公园

的长凳上焦躁不安、翻来复去的时候,人们就明白,冬天已近在咫尺了。

一片枯叶落在索比的大腿上,那是杰克·弗洛斯特①的卡片。杰克对麦

迪逊广场的常住居民非常客气,每年来临之先,总要打一声招呼。在十字街

头,他把名片交给“户外大厦”的信使“北风”,好让住户们有个准备。

索比意识到,该是自己下决心的时候了,马上组织单人财务委员会,以

便抵御即将临近的严寒,因此,他急躁不安地在长凳上辗转反侧。

索比越冬的抱负并不算最高,他不想在地中海巡游,也不想到南方去晒

令人昏睡的太阳,更没想过到维苏威海湾漂泊。他梦寐以求的只要在岛上待

三个月就足够了。整整三个月,有饭吃,有床睡,还有志趣相投的伙伴,而

且不受“北风”和警察的侵扰。对索比而言,这就是日思夜想的最大愿望。

多年来,好客的布莱克韦尔岛②的监狱一直是索比冬天的寓所。正像福

气比他好的纽约人每年冬天买票去棕榈滩③和里维埃拉④一样,索比也要为

一年一度逃奔岛上作些必要的安排。现在又到时候了。昨天晚上,他睡在古

老广场上喷水池旁的长凳上,用三张星期日的报纸分别垫在上衣里、包着脚

踝、盖住大腿,也没能抵挡住严寒的袭击。因此,在他的脑袋里,岛子的影

象又即时而鲜明地浮现出来。他诅咒那些以慈善名义对城镇穷苦人所设的布

施。在索比眼里,法律比救济更为宽厚。他可以去的地方不少,有市政办的、

救济机关办的各式各样的组织,他都可以去混吃、混住,勉强度日,但接

受施舍,对索比这样一位灵魂高傲的人来讲,是一种不可忍受的折磨。从慈

善机构的手里接受任何一点好处,钱固然不必付,但你必须遭受精神上的屈

辱来作为回报。正如恺撒对待布鲁图一样⑤,凡事有利必有弊,要睡上慈善

机构的床,先得让人押去洗个澡;要吃施舍的一片面包,得先交待清楚个人

的来历和隐私。因此,倒不如当个法律的座上宾还好得多。虽然法律铁面无

私、照章办事,但至少不会过分地干涉正人君子的私事。

一旦决定了去岛上,索比便立即着手将它变为现实。要兑现自己的意愿,

有许多简捷的途径,其中最舒服的莫过于去某家豪华餐厅大吃一台,然后

呢,承认自己身无分文,无力支付,这样便安安静静、毫不声张地被交给警

察。其余的一切就该由通商量的治安推事来应付了。

索比离开长凳,踱出广场,跨过百老汇大街和第五大街的交汇处那片沥

青铺就的平坦路面。他转向百老汇大街,在一家灯火辉煌的咖啡馆前停下脚

步,在这里,每天晚上聚积着葡萄、蚕丝和原生质的最佳制品⑥。

索比对自己的马甲从最下一颗纽扣之上还颇有信心,他修过面,上衣也

还够气派,他那整洁的黑领结是感恩节时一位教会的女士送给他的。只要他

到餐桌之前不被人猜疑,成功就属于他了。他露在桌面的上半身绝不会让侍

者生疑。索比想到,一只烤野鸭很对劲——再来一瓶夏布利酒⑦,然后是卡

门贝干酪⑧,一小杯清咖啡和一只雪茄烟。一美元一只的雪茄就足够了。全

部加起来的价钱不宜太高,以免遭到咖啡馆太过厉害的报复;然而,吃下这

一餐会使他走向冬季避难所的行程中心满意足、无忧无虑了。

可是,索比的脚刚踏进门,领班侍者的眼睛便落在了他那旧裤子和破皮

鞋上。强壮迅急的手掌推了他个转身,悄无声息地被押了出来,推上了人行

道,拯救了那只险遭毒手的野鸭的可怜命运。

索比离开了百老汇大街。看起来,靠大吃一通走向垂涎三尺的岛上,这

办法是行不通了。要进监狱,还得另打主意。

在第六大街的拐角处,灯火通明、陈设精巧的大玻璃橱窗内的商品尤其

诱人注目。索比捡起一块鹅卵石,向玻璃窗砸去。人们从转弯处奔来,领头

的就是一位巡警。索比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两手插在裤袋里,对着黄铜纽

扣微笑⑨。

“肇事的家伙跑哪儿去了?”警官气急败坏地问道。

“你不以为这事与我有关吗?”索比说,多少带点嘲讽语气,但很友好,

如同他正交着桃花运呢。

警察根本没把索比看成作案对象。毁坏窗子的人绝对不会留在现场与法

律的宠臣攀谈,早就溜之大吉啦。警察看到半条街外有个人正跑去赶一辆车,

便挥舞着警棍追了上去。索比心里十分憎恶,只得拖着脚步,重新开始游

荡。他再一次失算了。

对面街上,有一家不太招眼的餐厅,它可以填饱肚子,又花不了多少钱。

它的碗具粗糙,空气混浊,汤菜淡如水,餐巾薄如绢。索比穿着那令人诅

咒的鞋子和暴露身分的裤子跨进餐厅,上帝保佑、还没遭到白眼。他走到桌

前坐下,吃了牛排,煎饼、炸面饼圈和馅饼。然后,他向侍者坦露真象:他

和钱老爷从无交往。

“现在,快去叫警察,”索比说。“别让大爷久等。”

“用不着找警察,”侍者说,声音滑腻得如同奶油蛋糕,眼睛红得好似

曼哈顿开胃酒中的樱桃。“喂,阿康!”

两个侍者干净利落地把他推倒在又冷又硬的人行道上,左耳着地。索比

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好似木匠打开折尺一样,接着拍掉衣服上

的尘土。被捕的愿望仅仅是美梦一个,那个岛子是太遥远了。相隔两个门面

的药店前,站着一名警察,他笑了笑,便沿街走去。

索比走过五个街口之后,设法被捕的气又回来了。这一次出现的机会极

为难得,他满以为十拿九稳哩。一位衣着简朴但讨人喜欢的年轻女人站在橱

窗前,兴趣十足地瞪着陈列的修面杯和墨水瓶架入了迷。而两码之外,一位

彪形大汉警察正靠在水龙头上,神情严肃。

索比的计划是装扮成一个下流、讨厌的“捣蛋鬼”。他的对象文雅娴静,

又有一位忠于职守的警察近在眼前,这使他足以相信,警察的双手抓住他

的手膀的滋味该是多么愉快呵,在岛上的小安乐窝里度过这个冬季就有了保

证。

索比扶正了教会的女士送给他的领结,拉出缩进去的衬衣袖口,把帽子

往后一掀,歪得几乎要落下来,侧身向那女人挨将过去。他对她送秋波,清

嗓子,哼哼哈哈,嬉皮笑脸,把小流氓所干的一切卑鄙无耻的勾当表演得维

妙维肖。他斜眼望去,看见那个警察正死死盯住他。年轻女人移开了几步,

又沉醉于观赏那修面杯。索比跟过去,大胆地走近她,举了举帽子,说:“

啊哈,比德莉亚,你不想去我的院子里玩玩吗?”

警察仍旧死死盯住。受人轻薄的年轻女人只需将手一招,就等于已经上

路去岛上的安乐窝了。在想象中,他已经感觉到警察分局的舒适和温暖了。

年轻女人转身面对着他,伸出一只手,捉住了索比的上衣袖口。

“当然罗,迈克,”她兴高采烈地说,“如果你肯破费给我买一杯啤酒

的话。要不是那个警察老瞅住我,早就同你搭腔了。”

年轻女人像常青藤攀附着他这棵大橡树一样。索比从警察身边走过,心

中懊丧不已。看来命中注定,他该自由。

一到拐弯处,他甩掉女伴,撒腿就跑。他一口气跑到老远的一个地方。

这儿,整夜都是最明亮的灯光,最轻松的心情,最轻率的誓言和最轻快的歌

剧。淑女们披着皮裘,绅士们身着大衣,在这凛冽的严寒中欢天喜地地走来

走去。索比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也许是某种可怕的魔法制住了他,使他免除

了被捕。这念头令他心惊肉跳。但是,当他看见一个警察在灯火通明的剧院

门前大模大样地巡逻时,他立刻捞到了“扰乱治安”这根救命稻草。

索比在人行道上扯开那破锣似的嗓子,像醉鬼一样胡闹。

他又跳,又吼,又叫,使尽各种伎俩来搅扰这苍穹。

警察旋转着他的警棍,扭身用背对着索比,向一位市民解释说:“这是

个耶鲁小子在庆祝胜利,他们同哈特福德学院赛球,请人家吃了个大鹅蛋。

声音是有点儿大,但不碍事。我们上峰有指示,让他们闹去吧。”

索比怏怏不乐地停止了白费力气的闹嚷。难道就永远没有警察对他下手

吗?在他的幻梦中,那岛屿似乎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阿卡狄亚⑩了。他扣好

单薄的上衣,以便抵挡刺骨的寒风。

索比看到雪茄烟店里有一位衣冠楚楚的人正对着火头点烟。那人进店时,

把绸伞靠在门边。索比跨进店门,拿起绸伞,漫不经心地退了出来。点烟

人匆匆追了出来。

“我的伞,”他厉声道。

“呵,是吗?”索比冷笑说;在小偷摸小摸之上,再加上一条侮辱罪吧。

“好哇,那你为什么不叫警察呢?没错,我拿了。你的伞!为什么不叫巡

警呢?拐角那儿就站着一个哩。”

绸伞的主人放慢了脚步,索比也跟着慢了下来。他有一种预感,命运会

再一次同他作对。那位警察好奇地瞧着他们俩。

“当然罗,”绸伞主人说,“那是,噢,你知道有时会出现这类误会……

我……要是这伞是你的,我希望你别见怪……我是今天早上在餐厅捡的……

要是你认出是你的,那么……我希望你别……”

“当然是我的,”索比恶狠狠地说。

绸伞的前主人悻悻地退了开去。那位警察慌忙不迭地跑去搀扶一个身披

夜礼服斗篷、头发金黄的高个子女人穿过横街,以免两条街之外驶来的街车

会碰着她。

索比往东走,穿过一条因翻修弄得高低不平的街道。他怒气冲天地把绸

伞猛地掷进一个坑里。他咕咕哝哝地抱怨那些头戴钢盔、手执警棍的家伙。

因为他一心只想落入法网,而他们则偏偏把他当成永不出错的国王⑾。

最后,索比来到了通往东区的一条街上,这儿的灯光暗淡,嘈杂声也若

有若无。他顺着街道向麦迪逊广场走去,即使他的家仅仅是公园里的一条长

凳,但回家的本能还是把他带到了那儿。

可是,在一个异常幽静的转角处,索比停住了。这儿有一座古老的教堂,

样子古雅,显得零乱,是带山墙的建筑。柔和的灯光透过淡紫色的玻璃窗

映射出来,毫无疑问,是风琴师在练熟星期天的赞美诗。悦耳的乐声飘进索

比的耳朵,吸引了他,把他粘在了螺旋形的铁栏杆上。

月亮挂在高高的夜空,光辉、静穆;行人和车辆寥寥无几;屋檐下的燕

雀在睡梦中几声啁啾——这会儿有如乡村中教堂墓地的气氛。风琴师弹奏的

赞美诗拨动了伏在铁栏杆上的索比的心弦,因为当他生活中拥有母爱、玫瑰、

抱负、朋友以及纯洁无邪的思想和洁白的衣领时,他是非常熟悉赞美诗的。

索比的敏感心情同老教堂的潜移默化交融在一起,使他的灵魂猛然间出

现了奇妙的变化。他立刻惊恐地醒悟到自己已经坠入了深渊,堕落的岁月,

可耻的欲念,悲观失望,才穷智竭,动机卑鄙——这一切构成了他的全部生

活。

顷刻间,这种新的思想境界令他激动万分。一股迅急而强烈的冲动鼓舞

着他去迎战坎坷的人生。他要把自己拖出泥淖,他要征服那一度驾驭自己的

恶魔。时间尚不晚,他还算年轻,他要再现当年的雄心壮志,并坚定不移地

去实现它。管风琴的庄重而甜美音调已经在他的内心深处引起了一场革命。

明天,他要去繁华的商业区找事干。有个皮货进口商一度让他当司机,明天

找到他,接下这份差事。他愿意做个煊赫一时的人物。他要……

索比感到有只手按在他的胳膊上。他霍地扭过头来,只见一位警察的宽

脸盘。

“你在这儿干什么呀?”警察问道。

“没干什么,”索比说。

“那就跟我来,”警察说。

第二天早晨,警察局法庭的法官宣判道:“布莱克韦尔岛,三个月。”

①杰克·弗洛斯特(Jack Frost):“霜冻”的拟人化称呼。

②布莱克韦尔岛(Blackwell):在纽约东河上。岛上有监狱。

③棕榈滩(Palm Beach):美国佛罗里达州东南部城镇,冬令游憩胜地。

④里维埃拉(The Riviera):南欧沿地中海一段地区,在法国的东南

部和意大利的西北部,是假节日憩游胜地。

⑤恺撒(Julius Caesar):(100—44BC)罗马统帅、政治家,罗马的

独裁者,被共和派贵族刺杀。布鲁图(Brutus):(85—42BC)罗马贵族派

政治家,刺杀恺撒的主谋,后逃希腊,集结军队对抗安东尼和屋大维联军,

因战败自杀。

⑥作者诙谐的说法,指美酒、华丽衣物和上流人物。

⑦夏布利酒(Chablis):原产于法国的Chablis地方的一种无

甜味的白葡萄酒。

⑧卡门贝(Carmembert)干酪(Cheese):一种产于法国的软干酪。原

为Fr.诺曼底一村庄,产此干酪而得名。

⑨指警察,因警察上衣的纽扣是黄铜制的。

⑩阿卡狄亚(Arcadia):原为古希腊一山区,现在伯罗奔尼撒

半岛中部,以其居民过着田园牧歌式的淳朴生活而著称,现指“世外桃园”。

⑾英语谚语:国王不可能犯错误(King can do no wrong.)

1春之怀古

张晓风

春天必然曾经是这样的:从绿意内敛的山头,一把雪再也撑不住了,噗嗤的一声,将冷脸笑成花面,一首澌澌然的歌便从云端唱到山麓,从山麓唱到低低的荒村,唱入篱落,唱入一只小鸭的黄蹼,唱入软溶溶的春泥——软如一床新翻的棉被的春泥。 那样娇,那样敏感,却又那样混沌无涯。一声雷,可以无端地惹哭满天的云,一阵杜鹃啼,可以斗急了一城杜鹃花,一阵风起,每一棵柳都吟出一则则白茫茫、虚飘飘说也说不清、听也听不清的飞絮,每一丝飞絮都是一棵柳的分号。反正,春天就是这样不讲理、不逻辑,而仍可以好得让人心平气和。

春天必然曾经是这样的:满塘叶黯花残的枯梗抵死苦守一截老根,北地里千宅万户的屋梁受尽风欺雪压犹自温柔地抱着一团小小的空虚的燕巢,然后,忽然有一天,桃花把所有的山村水廓都攻陷了。柳树把皇室的御沟和民间的江头都控制住了——春天有如旌旗鲜明的王师,因为长期虔诚的企盼祝祷而美丽起来。

而关于春天的名字,必然曾经有这样的一段故事:在《诗经》之前,在《尚书》之前,在仓颉造字之前,一只小羊在啮草时猛然感到的多汁,一个孩子在放风筝时猛然感觉到的飞腾,一双患风痛的腿在猛然间感到的舒活,千千万万双素手在溪畔在塘畔在江畔浣沙的手所猛然感到的水的血脉……当他们惊讶地奔走互告的时候,他们决定将嘴噘成吹口哨的形状,用一种愉快的耳语的声量来为这季节命名——“春”。

鸟又可以开始丈量天空了。有的负责丈量天的蓝度,有的负责丈量天的透明度,有的负责用那双翼丈量天的高度和深度。而所有的鸟全不是好的数学家,他们吱吱喳喳地算了又算,核了又核,终于还是不敢宣布统计数字。

至于所有的花,已交给蝴蝶去点数。所有的蕊,交给蜜蜂去编册。所有的树,交给风去纵宠。而风,交给檐前的老风铃去一一记忆、一一垂询。

春天必然曾经是这样,或者,在什么地方,它仍然是这样的吧?穿越烟囱与烟囱的黑森林,我想走访那踯躅在湮远年代中的春天。

2白马湖之冬

夏丐尊

在我过去四十余年的生涯中,冬的情味尝得最深刻的,要算十年前初移居白湖的时候了。十年以来,白马湖已成了一个小村落,当我移居的时候,还是一片荒野。春晖中学的新建筑巍然矗立于湖的那一面,湖的这一面的山脚下是小小的几间新平屋,住着我和刘君心如两家。此外两三里内没有人野。一家人于阴历十一月下旬从热闹的杭州移居这荒凉的山野,宛如投身于热带中。

那里的风,差不多日日有的,呼呼作响,好象虎吼。屋宇虽系新建,构造却极粗率,风从门窗隙缝中来,分外尖削,把门缝窗隙厚厚地用纸糊了,椽缝中却仍有透入。风刮得厉害的时候,天未夜就把大门关上,全家吃毕夜饭即睡入被窜里,静听寒风的怒号,湖水的澎湃。靠山的小后轩,算是我的书斋,在全屋子中风最少的一间,我常把头上的罗宋帽拉得低低地,在洋灯下工作至夜深。松涛如吼,霜月当窗,饥鼠吱吱在承尘上奔窜。我于这种时候深感到萧瑟的诗趣,常独自拨划着炉灰,不肯就睡,把自己拟诸山水画中的人物,作种种幽邈的遐想。

现在白马湖到处都是树木了,当时尚一株树木都未种。月亮与太阳都是整个儿的,从上山起直要照到下山为止。太阳好的时候,只要不刮风,那真和暖得不象冬天。一家人都坐在庭间曝日,甚至于吃午饭也在屋外,象夏天的晚饭一样。日光晒到哪里,就把椅凳移到哪里,忽然寒风来了,只好逃难似地各自带了椅凳逃入室中,急急把门关上。在平常的日子,风来大概在下午快要傍晚的时候,半夜即息。至于大风寒,那是整日夜狂吼,要二三日才止的。最严寒的几天,泥地看去惨白如水门汀,山色冻得发紫而黯,湖波泛深蓝色。

下雪原是我所不憎厌的,下雪的日子,室内分外明亮,晚上差不多不用燃灯。远山积雪足供半个月的观看,举头即可从窗中望见。可是究竟是南方,每冬下雪不过一二次。我在那里所日常领略的冬的情味,几乎都从风来。白马湖的所以多风,可以说有着地理上的原因。那里环湖都是山,而北首却有一个半里阔的空隙,好似故意张了袋口欢迎风来的样子。白马湖的山水和普通的风景地相差不远,唯有风却与别的地方不同。风的多和大,凡是到过那里的人都知道的。风在冬季的感觉中,自古占着重要的因素,而白马湖的风尤其特别。

现在,一家僦居上海多日了,偶然于夜深人静时听到风声,大家就要提起白马湖来,说“白马湖不知今夜又刮得怎样厉害哩!”

刊《中学生》第四十号

(1933年12月)

3在烈日和暴雨下

老舍

六月十五那天,天热得发了狂。太阳刚一出来,地上已经像下了火。一些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灰气低低地浮在空中,使人觉得憋气。一点风也没有。祥子在院子里看了看那灰红的天,喝了瓢凉水就走出去。

街上的柳树像病了似的,叶子挂着层灰土在枝上打着卷;枝条一动也懒得动,无精打采地低垂着。马路上一个水点也没有,干巴巴地发着白光。便道上尘土飞起多高,跟天上的灰气联接起来,结成一片毒恶的灰沙阵,烫着行人的脸。处处干燥,处处烫手,处处憋闷,整个老城像烧透了的砖窑,使人喘不过气来。狗趴在地上吐出红舌头,骡马的鼻孔张得特别大,小贩们不敢吆喝,柏油路晒化了,甚至于铺户门前的铜牌好像也要晒化。街上非常寂静,只有铜铁铺里发出使人焦躁的一些单调的丁丁当当。拉车的人们,只要今天还不至于挨饿,就懒得去张罗买卖:有的把车放在有些阴凉的地方,支起车棚,坐在车上打盹;有的钻进小茶馆去喝茶;有的根本没有拉出车来,只到街上看看有没有出车的可能。那些拉着买卖的,即使是最漂亮的小伙子,也居然甘于丢脸,不敢再跑,只低着头慢慢地走。每一口井都成了他们的救星,不管刚拉了几步,见井就奔过去,赶不上新⑦的水,就跟驴马同在水槽里灌一大气。还有的,因为中了暑,或是发痧,走着走着,一头栽到地上,永不起来。

祥子有些胆怯了。拉着空车走了几步,他觉出从脸到脚都被热气围着,连手背上都流了汗。可是见了座儿他还想拉,以为跑起来也许倒能有点风。他拉上了个买卖,把车拉起来,他才晓得天气的厉害已经到了不允许任何人工作的程度。一跑,就喘不上气来,而且嘴唇发焦,明明心里不渴,也见水就想喝。不跑呢,那毒花花的太阳把手和脊背都要晒裂。好歹拉到了地方,他的裤褂全裹在了身上。拿起芭蕉扇扇扇,没用,风是热。他已经不知喝了几气凉水,可是又跑到茶馆去。

两壶热茶喝下去,他心里安静了些。茶从嘴里进去,汗马上从身上出来,好像身子已经是空膛的,不会再储藏一点水分。他不敢再动了。

坐下了好久,他心里腻烦了。既不敢出去,又没事可作,他觉得天气仿佛成心跟他过不去。想出去,可是腿真懒得动,身上非常软,好像洗澡没洗痛快那样,汗虽然出了不少,心里还是不舒畅。又坐了会儿,他再也坐不住了,反正坐着也是出汗,不如爽性出去试试。

一出来,才晓得自己错了。天上的那层灰气已经散开,不很憋闷了,可是阳光也更厉害了:没人敢抬头看太阳在哪里,只觉得到处都闪眼,空中,屋顶上,墙壁上,地上,都白亮亮的,白里透着点红,从上至下整个地像一面极大的火镜,每一条光都像火镜的焦点,晒得东西要发火。在这个白光里,每一个颜色都刺目,每一个声响都难听,每一种气味都搀合着地上蒸发出来的腥臭。街上仿佛没了人,道路好像忽然加宽了许多,空旷而没有一点凉气,白花花的令人害怕。祥子不知怎么是好了,低着头,拉着车,慢腾腾地往前走,没有主意,没有目的,昏昏沉沉的,身上挂着一层粘汗,发着馊臭的味儿。走了会儿,脚心跟鞋袜粘在一块,好像踩着块湿泥,非常难过,本来不想再喝水,可是见了井不由得又过去灌了一气,不为解渴,似乎专为享受井水那点凉气,从口腔到胃里,忽然凉了一下,身上的毛孔猛地一收缩,打个冷战,非常舒服。喝完,他连连地打嗝,水要往上漾。

走一会儿,坐一会儿,他始终懒得张罗买卖。一直到了正午,他还觉不出饿来。想去照例地吃点什么,可是看见食物就要恶心。胃里差不多装满了各样的水,有时候里面会轻轻地响,像骡马喝完水那样,肚子里光光光地响动。

正在午后一点的时候,他又拉上个买卖。这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又赶上这一夏里最热的一天。刚走了几步,他觉到一点凉风,就像在极热的屋里从门缝进来一点凉气似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看看路旁的柳枝,的确微微地动了两下。街上突然加多了人,铺子里的人争着往外跑,都攥着把蒲扇遮着头,四下里找。“有了凉风!有了凉风!凉风下来了!”大家都嚷着,几乎要跳起来。路旁的柳树忽然变成了天使似的,传达着上天的消息。“柳条儿动了!老天爷,多赏点凉风吧!”

还是热,心里可镇定多了。凉风,即使是一点点,也给了人们许多希望。几阵凉风过去,阳光不那么强了,一阵亮,一阵稍暗,仿佛有片飞沙在上面浮动似的。风忽然大起来,那半天没动的柳条像猛地得到什么可喜的事,飘洒地摇摆,枝条都像长出一截儿来。一阵风过去,天暗起来,灰尘全飞到半空。尘土落下一些,北面的天边出现了墨似的乌云。祥子身上没了汗,向北边看了一眼,把车停住,上了雨布,他晓得夏天的雨是说来就来,不容工夫的。

刚上好了雨布,又是一阵风,墨云滚似地遮黑了半边天。地上的热气跟凉风搀合起来,夹杂着腥臊的干土,似凉又热;南边的半个天响晴白日,北边的半个天乌云如墨,仿佛有什么大难来临,一切都惊慌失措。车夫急着上雨布,铺户忙着收幌子,小贩们慌手忙脚地收拾摊子,行路的加紧往前奔。又一阵风。风过去,街上的幌子,小摊,行人,仿佛都被风卷走了,全不见了,只剩下柳枝随着风狂舞。

云还没铺满天,地上已经很黑,极亮极热的晴午忽然变成了黑夜似的。风带着雨星,像在地上寻找什么似的,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北边远处一个红闪,像把黑云掀开一块,露出一大片血似的。风小了,可是利飕有劲,使人颤抖。一阵这样的风过去,一切都不知怎么好似的,连柳树都惊疑不定地等着点什么。又一个闪,正在头上,白亮亮的雨点紧跟

着落下来,极硬的,砸起许多尘土,土里微带着雨气。几个大雨点砸在祥子的背上,他哆嗦了两下。雨点停了,黑云铺满了天。又一阵风,比以前的更厉害,柳枝横着飞,尘土往四下里走,雨道往下落;风,土,雨,混在一起,联成一片,横着竖着都灰茫茫冷飕飕,一切的东西都裹在里面,辨不清哪是树,哪是地,哪是云,四面八方全乱,全响,全迷糊。风过去了,只剩下直的雨道,扯天扯底地垂落,看不清一条条的,只是那么一片,一阵,地上射起无数的箭头,房屋上落下万千条瀑布。几分钟,天地已经分不开,空中的水往下倒,地上的水到处流,成了灰暗昏黄的,有时又白亮亮的,一个水世界。

祥子的衣服早已湿透,全身没有一点干松的地方;隔着草帽,他的头发已经全湿。地上的水过了脚面,湿裤子裹住他的腿,上面的雨直砸着他的头和背,横扫着他的脸。他不能抬头,不能睁眼,不能呼吸,不能迈步。他像要立定在水里,不知道哪是路,不晓得前后

左右都有什么,只觉得透骨凉的水往身上各处浇。他什么也不知道了,只茫茫地觉得心有点热气,耳边有一片雨声。他要把车放下,但是不知放在哪里好。想跑,水裹住他的腿。他就那么半死半活地,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拽。坐车的仿佛死在了车上,一声不出地任凭车夫在水里挣命。

雨小了些,祥子微微直了直脊背,吐出一口气:“先生,避避再走吧!”

“快走!你把我扔在这儿算怎么回事?”坐车的跺着脚喊。

祥子真想硬把车放下,去找个地方避一避。可是,看看浑身上下都流水,他知道一站住就会哆嗦成一团。他咬上了牙,蹚着水,不管高低深浅地跑起来。刚跑出不远,天黑了一阵,紧跟着一亮,雨又迷住他的眼。

拉到了,坐车的连一个铜板也没多给。祥子没说什么,他已经顾不过命来。

雨住一会儿,又下一阵儿,比以前小了很多,祥子一口气跑回了家。抱着火,烤了一阵,他哆嗦得像风雨中的树叶。

尽力了~~~~~~

ps:梁遇春的《春风》你却定不是《春雨》

春 雨

整天的春雨,接着是整天的春阴,这真是世上最愉快的事情了。我向来厌

恶晴朗的日子,尤其是娇阳的春天;在这个悲惨的地球上忽然来了这么一个欣欢的

气象,简直像无聊赖的主人宴饮生客时拿出来的那副古怪笑脸,完全显出宇宙里的

白痴成分。在所谓大好的春光之下,人们都到公园大街或者名胜地方去招摇过市,

像猩猩那样嘻嘻笑着,真是得意忘形,弄到变成为四不像了。可是阴霾四布或者急

雨滂沦的时候,就是最沾沾自喜的财主也会感到苦闷,因此也略带了一些人的气味,

不像好天气时候那样望着阳光,盛气凌人地大踏步走着,颇有上帝在上,我得其所

的意思。至于懂得人世哀怨的人们,黯淡的日子可说是他们惟一光荣的时光。苍穹

替他们流泪,乌云替他们皱眉,他们觉到四围都是同情的空气仿佛一个堕落的女子

躺在母亲怀中,看见慈母一滴滴的热泪溅到自己的泪痕,真是润遍了枯萎的心田。

斗室中默坐着,忆念十载相违的密友,已经走去的情人,想起生平种种的坎坷,一

身经历的苦楚,倾听窗外檐前凄清的滴沥,仰观波涛浪涌,似无止期的雨云,这时

一切的荆棘都化做洁净的白莲花了,好比中古时代那班圣者被残杀后所显的神迹。

“最难风雨故人来”,阴森森的天气使我们更感到人世温情的可爱,

替从苦雨凄风中来的朋友倒上一杯热茶时候,我们很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子的心

境。“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人类真是只有从悲哀里滚出来才能得到解脱,千锤百

炼,腰间才有这一把明晃晃的钢刀,“今日把似君,谁为不平事。”“山雨欲来风满

楼”,这很可以象征我们子立人间,尝尽辛酸,远望来日大难的气概,真好像思乡

的客子拍着阑干,看到郭外的牛羊,想起故里的田园,怀念着宿草新坟里当年的竹

马之交,泪眼里仿佛模糊辨出龙钟的父老瞒珊走着,或者只瞧见几根靠在破壁上的

拐杖的影子。所谓生活术恐怕就在于怎么样当这么一个临风的征人罢。无论是风雨

横来,无论是澄江一练,始终好像惦记着一个花一般的家乡,那可说就是生平理想

的结晶,蕴在心头的诗情,也就是明哲保身的最后壁垒了;可是同时还能够认清眼

底的江山,把住自己的步骤,不管这个异地的人们是多么残酷,不管这个他乡的水

土是多么不惯,却能够清瘦地站着戛戛然好似狂风中的老树。能够忍受,却没有麻

木,能够多情,却不流于感伤,仿佛楼前的春雨,悄悄下着,遮住耀目的阳光,却

滋润了百草同千花。檐前的燕子躲在巢中,对着如丝如梦的细雨呢喃,真有点像也

向我道出此中的消息。

可是春雨有时也凶猛得可以,风驰电掣,从高山倾泻下来也似的,万紫千

红,都付诸流水,看起来好像是煞风景的,也许是那有怀抱罢。生平性急,一二知

交常常焦急万分地苦口劝我,可是暗室扪心,自信绝不是追逐事功的人,不过对于

纷纷扰扰的劳生却常感到厌倦,所谓性急无非是疲累的反响罢。有时我却极有耐心,

好像废殿上的玻璃瓦,一任他风吹雨打,霜蚀日晒,总是那样子痴痴地望着空旷的

青天。我又好像能够在没字碑面前坐下,慢慢地去冥想这块石板的深意,简直是个

蒲团已碎,呆然趺坐着的老僧,想赶快将世事了结,可以抽身到紫竹林中去逍遥,

跟把世事撇在一边,大隐隐于市,就站在热闹场中来仰观天上的白云,这两种心境

原来是不相矛盾的。我虽然还没有,而且绝不会跳出入海的波澜,但是拳拳之意自

己也略知一二,大概摆动于焦燥与倦怠之间,总以无可奈何天为中心罢。所以我虽

然爱1

1

葺葺的细雨,我也爱大刀阔斧的急雨,纷至沓来,洗去阳光,同时也洗

去云雾,使我们想起也许此后永无风恬日美的光阴了,也许老是一阵一阵的暴雨,

将人世哀乐的踪迹都漂到大海里去,白浪一翻,什么渣滓也看不出了。焦燥同倦怠

的心境在此都得到涅磐的妙悟,整个世界就像客走后,撇下筵席洗得顶干净,

排在厨房架子上的杯盘当个主妇的创造主看着大概也会微笑罢,觉得一天的工作总

算告终了。最少我常常臆想这个还了本来面目的大地。

可是最妙的境界恐怕是尺犊里面那句烂调,所谓“春雨缠绵”罢。一连下

了十几天的霉雨,好像再也不会晴了,可是时时刻刻都有晴朗的可能。有时天上现

出一大片的澄蓝,雨脚也慢慢收束了,忽然间又重新点滴凄清起来,那种捉摸不到,

万分别扭的神情真可以做这个哑谜一般的人生的象征。记得十几年前每当连朝春雨

的时候,常常剪纸作和尚形状,把他倒贴在水缸旁边,意思是叫老天不要再下雨了,

虽然看到院子里雨脚下一粒一粒新生的水泡我总觉到无限的欣欢,尤其当急急走过

檐前,脖子上溅几滴雨水的时候。可是那时我对于春雨的情趣是不知不觉之间领略

到的,并没有凝神去寻找,等到知道怎么样去欣赏恬适的雨声时候,我却老在干燥

的此地做客,单是夏天回去,看看无聊的骤雨,过一过雨瘾罢了。因此“小楼一夜

听春雨”的快乐当面错过,从我指尖上滑走了,盛年时候好梦无多,到现在彩云已

散,一片白茫茫,生活不着边际,如堕五里雾中,对于春雨的怅惘只好算做内中的

一小节罢,可是仿佛这一点很可以代表我整个的悲哀情绪。但是我始终喜欢冥想春

雨,也许因为我对于自己的愁绪很有顾惜爱抚的意思;我常常把陶诗改过来,向自

己说道:“衣沾不足惜,但愿恨无违。”我会爱凝恨也似的缠绵春雨,

大概也因为自己有这种的境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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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有物文化有限公司 2026年04月15日

    我是有物号的签约作者“江有物文化有限公司”

  • 江有物文化有限公司
    江有物文化有限公司 2026年04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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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户041507 2026年04月15日

    文章不错《求欧亨利《警察与赞美诗》全文》内容很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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